記得

善忘，最起碼有兩種狀況。
一種是無意識的遺忘，另一種是還沒有完全忘掉，但選擇忘記，並且推說，不記得了。這似乎是個好方法。「忘掉了。」也就避開了應該負上的責任，以及隨之而來可能會遭到的責難。
因此，「記得」是那麼重要。因為選擇「記得」，就是利益當前，記憶會提醒你，究竟是要仍然「記得」，還是忘記。

數星期前，在寫作班上，跟他們分享《沒有煙抽的日子》。那本來是王丹寫的詩，在台灣的張雨生在報上讀到後，便譜上了曲，是為聲援。
我跟他們討論的是寫作的方法。
備課的時候，我想，當我談到這一段背景，那些十多歲的少年，會不會質疑當年的事是不是真的，那我要怎樣回答。
後來我並沒有遇上這樣的質疑，起碼沒有在那一次的課堂上遇上。
但我覺得，終於還是會遇上。我們所知道的真實，有一天會被懷疑是虛假，我們的記憶，有一天會被判別為沒必要。
每一次都是一種選擇，要記得，還是忘記。

鷄腿時期

那次之後，我再到家附近的快餐店，每次要切鷄飯時，總是會得到鷄腿。
一整隻油光光的切開了的鷄腿鋪在白色的米粒上。
最初，我跟一起吃飯的他打趣說︰「快餐店的人必定記得我。」自從那天因為趕著工作，等了很久仍等不到我要的燒味飯，幾乎要退錢離去之後。
說不定他們已經把我列入了黑名單，一旦看見這個曾經發脾氣的顧客走進來，便嚴陣以待，極有可能立即拿起對講機︰Over, Over，燒味部同事盡快預備鷄腿。（處理燒味的人必定深明「鷄脾打人牙骹軟」的道理。）
我對他說︰「那個切燒味的，戴眼鏡的先生還滿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，心裡必然在想︰又是這個遲了吃飯會發脾氣的人。」我們都笑了。
可是，當我這樣地吃下了五、六隻鷄腿之後，便感到不對勁。一個燒味的部門，每天會賣出多少隻切鷄？有沒有十隻？而一隻鷄只有兩條腿。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任何理由，每次都讓我能佔有其中一隻吧。而且我也沒有對這快餐店或切燒味的先生做過什麼好事，能記起的也只是那次等了很久也等不到我要的燒味飯，又怕工作會遲到時，臉容黑得像一團炭而已。
剛剛在那快餐店點了切鷄飯時，又得到一整隻切鷄腿，還有比平常更多的蔬菜，吃後的心情非常難過。
我想到了幾種面對切鷄腿的方法︰

1）再也不到那快餐店；
2）再也不點切鷄飯；
3）走到燒味部之前，對戴眼鏡的先生說︰我其實比較愛吃鷄胸

（或許我只是不想以「發脾氣的客人」身份享受它帶來的好處，，這讓我感到墮落。或許我只是想到鷄腿時期始終也會完結，也有可能我只是不習慣。而吃切鷄飯之前，我讀了張愛玲的《茉莉香片》。）

只能做飯的妻子

對於《禮儀師之奏鳴曲》是抱著一點期待。早在三月初就盼著它上映，好不容易到了首映的日期，急不及待地看了，步出電影院時卻不由得失落，是期望帶來的，也是片中的妻子美香帶來的。

不說片中每一個情節和伏線，例如那石頭信，例如澡堂大嬸的領巾，如何帶著明顯的被設計的痕跡，令人感到不安的，其實是廣末涼子飾演的妻子。

從影片的開始到結束，觀眾幾乎無法看到美香有任何自己的想法。她在影片的作用，似乎只有兩個︰做飯和生育。
她第一次出場，便挽著大袋小袋的餸菜，向丈夫宣佈鄰居送給他們一條很大的墨魚。擔任網頁設計員的她，因為丈夫丟了工作，二話不說便跟隨他回到鄉間。至於她的工作如何，大概因為不是重點，因而始終沒有交待（片中唯一的一幕，看見丈夫回家的美香，正在操作筆記薄型電腦，旁邊放著一些列印出來的紙張，大概是暗示她在做freelance）。
到了鄉間，丈夫問她是否過得慣，她臉上出現了一個滿意的笑容說︰「可能因為水很清，做出來的飯特別香。」
她的快樂是因為丈夫在找到工作後給她帶來一盒牛肉鍋，而她在另一晚切了的生雞卻令剛剛處理過屍體的丈夫嘔吐，而她給丈夫送上的慰藉，就是自己的身體。
她因為無法接受丈夫的工作憤而回到娘家，觀眾在畫面中所看到的丈夫，似乎並沒有因而受到太大的影響，除了三餐的問題。我也看不到他流露了任何情緒上的困擾，除了因為失去了「住家飯」而必須吞吃炸雞和乾硬的麵包。
因而使我懷疑，當他發現妻子終於自行回家以後，飛奔到屋內，其實是只是出於轆轆的飢腸，而不是掛念，或那掛念有一大部分是來自肚子。

令人不安的是，影片中太明顯的信息，稱職的妻子都應該擁有像美香的堅忍和包容。在聽到丈夫丟了工作，而且剛買了一個高級大提琴而身負巨債的時候，她深深吸一口氣，然後擠出笑容說︰「我的薪金負擔得來。」劇中的丈夫甚至不須與妻子說太多話，無論是買下一個太貴的大提琴，或接下禮儀師的工作，或禮儀師工作令他感動的原因，美香便「有責任」在觀看他工作的過程裡明白他心裡的一切。
作為妻子的美香表面上溫柔婉約，其實事事站在一個主導的位置，她在丈夫猶疑不決時即時舉手支持他回鄉，從房間發現教導禮儀師工作的錄影帶因而揭發他，因為丈夫不肯就範辭職而離家出走，不久後因懷孕而自行回家(丈夫從來沒有找過她)，之後隨同丈夫處理澡堂大嬸的屍體而自動明白他工作的意義。
美香唯一一次爆發過她的真性情，是在房間裡揭發丈夫從事禮儀師的一幕，她說丈夫的作為，其實已經使她傷透了心，但她一直笑著忍受，因而希望丈夫也能為她犧牲一次，聽從她的話，再找另一份工作。（這是怎樣的關係。雙方不用互相理解，而直接以自己的方式剪裁對方）鏡頭下她顯得無理又不近人情，影片最後的大團圓，因為她終於回復了最初默默包容一切的良好婦女態度。

最後他們幸福快樂地在一起，那場面在我看來卻有一種奇怪的暗淡，兩個幾乎從沒有深度交流的人，才能構成一種和諧的關係。
我一再想起他們親熱的畫面，男主角激動地撲向美香，把頭埋在她的肚腹上──那更像一個兒子向他母親尋求安慰，而不是向情人索取愛情。

或許這是影片更深層的信息，那些巨細無遺的處理遺體場面，顯示他們能突破對於死亡的忌諱，但那仍然是個壓抑的社會，因此男主角的工作仍然被舊同學鄙夷，而最親密的人之間，還是無法表達最內在的感受。

the story of my little rose

我曾經擁有一束這樣的玫瑰，它們的名字是小玫瑰。K說，這種花還沒開盡，便會很快枯毀。我不願相信，每天用心地鼓勵它們。






終於這束花留在我的花瓶內很久，每一朵花都在努力地盛放。

我會記得這一朵花。它是那束花中最弱小的，剛剛來到我家時，還含著苞，它的同伴紛紛怒放，除了它，大概是被搶去了所有的水和養份。那夜回到家，看見它放棄了似地垂下頭，下一步便是死亡，我不甘心，聽從他的建議，把它剪下來，養在另一個花瓶裡。不到一小時，它再次仰起頭，慢慢地開了。它是最小的一朵，大概發育不完全，竟保留了一種細嫰的粉紅，不像它的同伴，是成熟的紅色。

當然它們都有生命將盡的時候。粉紅小花的頭，最後又掉了下來，那時候，它的脖子已經很軟很軟，它的花瓣還沒有脫落，我把它丟了。不想看見它光禿禿的樣子。後來我常常想，它會不會恨我。花是有靈性的。

它們留下來的花瓣，我放在水上，很久，直至都發了霉。

失序吸濕機

多年前的雨季 我
洞悉了自己是吸濕機
吸入了太多負極的粒子
藏著骨頭的話
別人肺部的二氧化碳
無法 釋出 水份
就這樣 我
壞了

out of order
逸出了
生活的 常軌

忘掉種過的花

你是否認識薇薇娜依卡撒

我想說的是薇薇娜依卡撒的事。

只有為數很少的人真正看過薇薇娜依卡撒的長相，更不用說深入理解她的性情和特點。那些看見過她的人都說，她像一輛車子，能迅速地移動，從一個地方到達另一個地方，而且只會向前，一般的情況下，都不會倒後。
沒有人嘗試討論，如果薇薇娜依卡撒不像一輛汽車，那她是什麼。人們只能從其相似的形態辨認她，因為本質總是難以令人明白，甚至，可能還不至於本質，而只是，每個人或物件都具備的，所謂獨有的素質。如果要求人們清楚地知道，就像要他們啃完一部艱深而冗長的巨著，結果都是徒勞無功。
因此，薇薇娜依卡撒只能繼續被稱為一個車子似的人。
直至第一個不耐煩的人說︰「這裡已經有太多的車子。馬路上擠滿了車子、鐵路上的是車子、停車場內的都是那些會噴出廢氣的車子。實在沒有什麼理由，這世界，會需要多一個車子似的人。」別的人便想起了被污染的空氣，紛紛不自覺地掩上了鼻子。
就這樣，薇薇娜依卡撒一直被稱為「車子」，而人們每次談起她，都說︰「這城市實在不需要再多一輛車子。」他們的表情就像看見被煙霞籠罩的天空那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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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）私有和公開之間的地方
2）讓關心你的敵人從中窺視，伺機攻擊或作其他用途
3）讓看似漠不關心的朋友，渲泄他們的好奇心
4）以不想告訴別人的方式，告訴別人一些事
5）以喃喃自語的方式，痛罵別人
6）傾吐秘密的黑洞（但那確實是秘密嗎？）
7）無論如何，他們還是會以為那是日記，無論你解釋了多少次，那不是